8月17日晚上,我去了大姐家。
那天,姪子被媽媽念了一頓,心裡悶著一肚子的火。
趁媽媽還沒有上樓,他就對著家人劈哩啪啦地吐起苦水。
他有很多委屈,也有很多話想說。
平常的我,其實是一個很習慣回應別人的人。
聽見一個問題,我的腦袋就會立刻開始運轉:這件事可以怎麼想?問題出在哪裡?接下來應該怎麼做?
尤其當大人看見孩子正在發脾氣時,很容易忍不住想要糾正他:
「媽媽也是為你好。」
「你剛剛的態度也不對。」
「你應該要好好說,不可以這樣發脾氣。」
可是,那天晚上,我真的不知道該回答什麼。
我不知道事情完整的前因後果,也不知道姪子真正氣的是哪一句話。
如果我只聽了一小段,就急著告訴他誰對誰錯,好像也沒有真正理解他正在經歷什麼。
所以,我沒有急著說話。
我只是陪著他弄優格,看著他一邊吃東西、一邊把心裡的話慢慢說完。
他說他的,我就聽我的。
沒有急著分析,也沒有立刻給答案。
後來,我開車回竹北的路上,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很重要的體會:
有時候,太有經驗、太會說話,反而沒有辦法耐著性子,把對方的話聽完。
因為我們太快認出一個自己熟悉的問題,就以為已經知道答案。
對方才說到一半,我們心裡可能已經完成了分析;
他還在描述自己的感受,我們卻準備開始提出建議。
可是,那真的是他想說的問題嗎?
還是我們只聽見幾個熟悉的關鍵字,就把自己的經驗套了上去?
同一個星期,我又遇到另一件事,讓我對這個體會有了更深的感受。
清晨六點多,一位朋友傳了一段訊息給我。
星期日,她七十多歲的媽媽突然發生意外,造成脊椎骨裂。
媽媽平常還幫忙照顧弟弟的孩子,所以事故發生後,
朋友立刻請弟弟先把孩子接回去,讓受傷的媽媽可以好好休息。
沒想到,到了星期二清晨五點多,孩子竟然出現在媽媽家裡。
朋友當場氣炸了。
她氣弟弟不負責任,也氣媽媽明明受傷了,卻還是不懂得疼惜自己。
她在家裡破口大罵,滿肚子的心疼、擔心與委屈全都一起爆發出來。
如果我急著回答,其實很容易立刻站到朋友這邊,跟著說:
「對啊,弟弟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?」
或者直接告訴她,接下來應該怎麼分配照顧工作、
怎麼跟弟弟溝通、怎麼阻止媽媽繼續照顧孩子。
同時,我沒有急著下指導棋。
因為我不了解事情的全貌。
我不知道弟弟為什麼又把孩子送回來,
也不知道媽媽心裡真正的想法;
我更不清楚這個家庭長期以來如何相處,
每個人的個性與意圖又是什麼。
如果我只根據朋友正在生氣時說出的片段,
就立刻替她分析誰對誰錯,我給的答案很可能只是站在情緒上,
卻沒有碰到真正需要處理的問題。
所以,我只先提醒她:
「妳要先試著定義,現在真正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,才有可能找到適合的解決方案。」
她要解決的,是媽媽受傷後需要充分休息的問題?
是弟弟沒有承擔照顧孩子責任的問題?
是媽媽即使受傷,仍然不願意拒絕家人的問題?
還是家人之間一直沒有把照顧責任說清楚的問題?
看起來都在說同一件事,其實每一種定義,都會走向不同的解決方法。
而想要把問題定義清楚,就不能只顧著回答,要先聽。
聽懂每一個人為什麼這樣做,聽懂朋友最擔心的是什麼,
也聽懂那句氣話背後,真正放不下的是對媽媽的心疼。
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個星期。
一個是正在發脾氣的孩子,一個是為了媽媽與弟弟氣得不得了的大人。
他們都不是來找我聽一個厲害的答案。
他們只是需要先把心裡的話說出來。
而我也再次理解,所謂的「先不要說話」,不是冷漠,也不是沒有想法。
而是不要太快用自己的經驗,替別人決定他的問題是什麼,
這也讓我重新理解自己的顧問工作。
客戶來找我時,手上帶來的可能是一張保單、一份理賠文件,或是一個看起來很明確的問題:
「這張保單要不要繼續留?」
「這樣的保障夠不夠?」
「父母的房子以後應該怎麼分?」
憑著過去的經驗,我可能很快就知道有哪些方法,也能立刻說出許多專業知識。
但是,真正重要的往往不是我多快回答,而是我有沒有先聽懂:
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這個問題?
他真正擔心的是錢不夠,還是害怕家人失去照顧?
他說想把房子留給某一個孩子,背後是偏心、補償,還是想感謝那個長期陪在身邊的人?
他說不想再繳保費,是真的負擔不起,還是根本不知道這份保障正在替家庭承擔什麼?
如果沒有先把這些話聽完,再專業的答案,也可能回答不到真正的問題。
我愈來愈相信,顧問的價值不是一坐下來,就急著證明自己懂多少。
而是願意先把答案放在旁邊,耐著性子聽對方把故事說完,
再陪他一起定義:現在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,到底是什麼?
因為只有問題被看清楚,專業才知道應該用在哪裡。
只有一個人的處境被理解,後面的建議才有可能適合他的人生,而不只是在知識上正確。
這個星期,我沒有替姪子或朋友立刻解決什麼大問題。
但是,他們讓我重新記住:
真正的溝通,不是我有沒有一個厲害的答案,
而是我到底有沒有聽懂,對方真正想解決的是什麼。
我希望有一天,當別人想起翠姐時,不是先想到我多會說、多會分析。
而是記得:
她不會一坐下來就急著賣東西,她真的會聽。